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尚未穿透云层,无数年轻人已习惯性地解锁手机屏幕:朋友圈的点赞、短视频的自动刷新、新闻推送的标题轰炸、社交平台的情绪共振……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以光速奔涌的时代,数据每秒生成2.5万亿字节,人类一年产生的信息量,相当于过去五千年文明总和的数十倍。然而,在这前所未有的丰饶表象之下,一种隐秘而普遍的匮乏正悄然蔓延——思想的深度在消退,判断的耐心在流失,心灵的锚点在漂移。当“知道”变得轻而易举,“理解”却日益艰难;当“转发”成为本能,“思辨”却沦为奢侈。此时,重申精神定力与人文自觉,已非书斋里的玄思,而是关乎个体尊严、社会理性与文明存续的紧迫命题。
精神定力,绝非隔绝世界的消极静止,而是在纷繁万象中保持主体性的清醒能力。它体现为一种“延迟反应”的智慧:面对热搜话题,不急于站队;遭遇情绪化言论,先追问事实与逻辑;在算法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中,主动破壁,接触异质声音。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在雅典广场上不断诘问,不是为了给出答案,而是唤醒人们“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”的自觉;王阳明龙场悟道,在万山丛棘、瘴疠蛊毒中坚守“心即理”的信念,于绝境中淬炼出内在的澄明。这种定力,是灵魂的脊柱,支撑我们在价值多元甚至价值迷乱的时代,不被流量裹挟,不因众声喧哗而失语,亦不因一时得失而动摇根本。

而人文自觉,则是精神定力的深厚土壤与温暖光源。它意味着对人之为人的根本关切:对生命尊严的敬畏,对历史纵深的理解,对艺术之美的敏感,对苦难他者的共情,对语言边界的审慎。当我们刷过一百条短视频,却再难静心读完一篇千字散文;当我们熟稔各种网络黑话,却渐渐遗忘汉语里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的凝练与苍茫;当我们用表情包代替真实情感的表达,用“哈哈哈”消解一切沉重——这不仅是阅读习惯的改变,更是感知世界方式的窄化,是人文触角的萎缩。钱穆先生曾言:“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,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。”这份温情与敬意,正是人文自觉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质地。
值得警惕的是,技术本身并无原罪,但若缺乏人文精神的导航,工具理性便极易滑向价值虚无。算法推荐本为提升效率,却可能固化偏见、加剧撕裂;大数据助力精准服务,亦可能侵蚀隐私、消解个性;人工智能拓展认知边界,却无法替代人对意义的叩问与对善的抉择。因此,真正的数字素养,不仅在于熟练操作设备,更在于以人文尺度校准技术方向——懂得何时关闭通知,为沉思留白;敢于质疑数据背后的预设,警惕“客观”表象下的价值遮蔽;在虚拟交往中不忘培育现实中的倾听与凝视能力。
培养精神定力与人文自觉,需要个体持守,更呼唤教育的回归与社会的涵养。教育不应仅是知识的搬运与技能的灌装,而应成为点燃火种的过程:语文课带学生细读《赤壁赋》中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”的审美震颤;历史课引导学生理解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的变革智慧;哲学课鼓励在“电车难题”的思辨中触摸伦理的重量。家庭亦可成为第一课堂:共进晚餐时放下手机,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对话;周末走进博物馆,在青铜器斑驳的纹路里感受时间的呼吸;一起读一本纸质书,在翻页的沙沙声中重建专注的节奏。
古罗马哲人塞涅卡在《论生命之短暂》中写道:“真正活得长久的人,是那些充分运用了时间的人。”在信息爆炸的今天,时间从未如此“富余”,又如此“稀缺”。我们拥有海量信息,却常感精神饥渴;我们连接全球,却偶陷存在孤独。唯有以精神定力为舟,以人文自觉为舵,方能在数字洪流中不致倾覆,不至迷航。那盏灯塔,并不在远方云端,它就矗立于我们每一次有意识的停顿里,每一次对经典的虔诚阅读中,每一次对他人痛苦的真诚注视上。
当指尖划过屏幕的微光映亮年轻的脸庞,请记得:最珍贵的带宽,永远留给思想的深度运行;最恒久的连接,始终系于人心与人心之间那不可算法化的温度。守护这灯塔,便是守护我们作为“人”的全部庄严与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