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加速度定义的时代:信息以秒为单位刷新,职业路径日益非线性,人际关系在虚拟与现实间反复位移,连“稳定”一词都悄然褪去了它曾有的厚重质地。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“人生开挂”叙事,算法推送的“别人家的生活”,让无数人陷入一种隐秘而普遍的焦虑——仿佛唯有跃入高速旋转的轨道,才算真正活着;一旦脚步稍缓,便被抛入价值失重的虚空。然而,当宏大叙事渐次退潮,当“成功模板”日益失效,一个更沉静、更本质的问题正浮出水面:当世界不再提供现成的答案,人该如何为自己点亮一盏不灭的灯?
这盏灯,并不在远方高悬的星辰之上,而深植于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——是清晨煮沸一壶水时升腾的白气,是通勤路上偶然抬头看见的梧桐新叶,是母亲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叮嘱,是深夜伏案时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这些看似琐碎、重复、甚至“无用”的瞬间,恰恰构成了人类对抗虚无最坚韧的锚点。

哲学家汉娜·阿伦特曾提出“积极生活”(vita activa)的概念,将人的存在划分为劳动、工作与行动三个维度。其中,“劳动”维系生命存续(如做饭、清洁、睡眠),看似机械,却为一切精神活动奠基;“工作”则创造持久之物(如写作、教学、手作),赋予时间以形状与重量;而“行动”发生在人际之间,通过言说与承诺编织意义之网。三者缺一不可,而现代性危机,恰在于我们过度崇拜“行动”的可见成果,却系统性贬低“劳动”的尊严与“工作”的沉潜力量。于是,厨房里的烟火气被简化为“效率待办”,亲子共读的时光被量化为“认知发育指标”,连散步也被纳入“每日步数KPI”。当生活被彻底工具化,意义便如沙粒般从指缝流尽。
重拾确定性,首先要向“慢”与“重复”致敬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坚持三十多年每天清晨跑步十公里,雷打不动。他在《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》中写道:“坚持跑步的理由不过一丝半缕,中断跑步的理由却足够装满一辆大型载重卡车。”正是这日复一日的“无意义”坚持,锻造了他文字中特有的节奏感与内在定力。同样,敦煌莫高窟的修复师们,在幽暗洞窟中俯身数十年,一笔一色临摹千年壁画。他们修复的何止是颜料与线条?更是时间本身——在永恒与须臾的夹缝里,以肉身的恒常应答着历史的浩叹。这种确定性,不来自外界的认证,而源于行动本身所确立的内在秩序:我在此处,我如此做,我持续成为。
更深一层,确定性亦生长于“关系”的真实触感中。心理学研究反复证实:深度联结是人类幸福感最稳定的预测因子。一句真诚的“我在听”,一次放下手机的专注凝视,一场不设目的的长谈,远比百条点赞更能抵御孤独的侵蚀。当社会日益原子化,我们更需有意识地培育“弱连接”的温度——向便利店店员道声早安,帮邻居提一次重物,参与社区读书会……这些微小互动如细密针脚,悄然缝合着个体与世界的疏离裂痕。它们不宏大,却真实可触;不保证回报,却自带回响。
当然,珍视平凡绝非消极遁世。它是一种清醒的主动选择:在狂奔的洪流中,敢于为内心留出一块不被征用的自留地;在标准答案泛滥的时代,保有对“我为何而活”的持续叩问。就像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恬淡,背后是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铮铮风骨;苏轼屡遭贬谪,却能在黄州东坡种菜、在惠州酿梅子酒、在儋州教书育人——他的确定性,从来不是环境赐予的安稳,而是灵魂在任何境遇中都能自主扎根、开花的能力。
真正的确定性,从来不是外界许诺的铁板一块,而是我们以清醒的自觉、温柔的坚持与真实的联结,在流动的时光之河上亲手建造的一叶扁舟。它不抗拒风浪,却自有罗盘;不标榜完美,却始终指向内心的岸。
当世界愈发喧嚣,请记得:你认真系好的每一颗纽扣,你为一朵云驻足的三分钟,你写给旧友的那封未发短信……这些微光虽小,却足以映照出你独一无二的生命坐标。因为意义从不悬于天际,它就在此刻,就在你摊开的手心之中,温热、真实、无可替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