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“高熵时代”:信息如洪流奔涌,职业边界日渐模糊,人际关系在虚拟与现实间摇摆,全球气候异常、地缘冲突频发、技术迭代以月为单位加速……不确定性不再是例外,而成了日常的底色。当“未来不可预测”成为共识,“如何自处”便升华为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生存命题。而答案或许并不在于向外追逐确定性,而在于向内构筑一种更沉静、更坚韧、更本真的确定性——做确定的自己。
所谓“确定的自己”,并非固执己见、拒绝变化的僵化人格,亦非无视现实的乌托邦式幻想;它是一种经由清醒认知、价值锚定与持续践行所淬炼出的内在稳定性。这种确定性,是风暴中的罗盘,而非避风港;是行动的支点,而非逃避的借口。

首先,确定的自己源于对“我是谁”的深度确认。古希腊德尔斐神庙镌刻着“认识你自己”的箴言,苏格拉底将其奉为哲学第一要务。今天,这一古老训诫比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锋芒。社交媒体精心修饰的“人设”、职场中被期待的“高效能者”模板、消费主义灌输的“成功标配”,无不试图将我们塑造成某种可复制的样本。然而,真正的确定性始于对自身禀赋、热情、局限与良知的诚实凝视。作家村上春树三十三岁那年关掉经营多年的爵士酒吧,决然踏上写作之路。他并非不知前路艰险,而是听清了内心那个“非写不可”的声音——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的掌声,而是源自生命节奏的共振。这种自我确认不是一蹴而就的顿悟,而是在无数个微小选择中反复校准:选择读一本“无用”之书而非刷十分钟短视频,选择坦诚表达异议而非附和多数,选择守护一段需要耐心的关系而非追求即时满足……每一次微小的“我选择”,都在加固“我之为我”的基石。
其次,确定的自己体现于价值坐标的恒常坚守。当外部标准纷繁如乱麻——KPI衡量价值,流量定义热度,房价标定人生进度——唯有内在的价值罗盘能提供不偏航的指引。孔子周游列国十四载,屡遭冷遇甚至围困,却始终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支撑他的,不是对结果的执念,而是“仁”与“礼”所代表的人道信念。这种价值确定性,不是教条式的守旧,而是如大地般承载万变的深层定力。敦煌研究院的几代守护者,在大漠深处与风沙、盐碱、孤寂为伴,修复千年壁画,整理残卷文献。他们不因文物市场天价拍卖而动摇,亦不因公众关注稀薄而懈怠。其力量正来自对“文化命脉不可断”这一价值的笃信。在个体层面,它可能体现为对诚信的恪守(哪怕无人监督)、对弱者的共情(哪怕不合时宜)、对真理的敬畏(哪怕挑战权威)——这些看似“低效”的坚持,恰是灵魂的钢印,标记着人之为人的尊严高度。
最后,确定的自己必须落于日复一日的“确定行动”。存在主义哲人萨特说:“人首先存在,然后才定义自己。”确定性不是静止的雕像,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河流。王阳明龙场悟道后,并未归隐著书,而是投身剿匪、治水、兴学,在具体事务中“事上磨练”。他提出的“知行合一”,正是对确定性的动态诠释:知道仁爱,便去扶起跌倒的老人;明白环保重要,便坚持自带购物袋、减少一次性用品;认同教育公平,便参与乡村支教或资助一名学生……这些行动未必惊天动地,但正是无数个“此刻我选择如此”的微小确定,织就了抵御虚无的韧性之网。当世界高速旋转,脚踏实地的行动本身,就是最庄重的宣言。
当然,做确定的自己绝非易事。它需要勇气直面内心的混沌,需要耐力穿越价值的迷雾,更需要智慧在坚守与开放之间保持张力——真正的确定性从不排斥成长,它如竹子,根系深扎于信念之土,枝叶却永远向着光与风伸展。
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,我们无法掌控风向,但可以成为自己的风帆;无法预知潮汐,但可以成为自己的灯塔。当外在世界愈发喧嚣不定,那份源自本心的确定,便愈发珍贵如星火。它不保证坦途,却赋予我们穿越长夜而不失方向的力量;它不许诺成功,却确保我们行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生命的实地上。
做确定的自己,不是抵达某个终点,而是以全部真诚,活成一道清晰而温暖的光——既照亮自己来路,也悄然映照他人前程。(全文约128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