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信息丰饶时代：指尖轻划，全球新闻瞬息抵达；语音唤醒，知识问答即刻生成；算法推送，千人千面的内容如潮水般涌来。据《2024全球数字报告》显示，全球网民日均接触信息量超74,000字，相当于每天阅读37页《红楼梦》。然而，当信息以指数级速度膨胀，当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，一个沉静却尖锐的问题日益浮现：我们接收的信息越多，是否真的理解得越深？我们掌握的知识越广，是否反而离智慧越远？

信息爆炸并未自然催生思想的繁盛，反而悄然埋下认知的隐忧。其一，是“浅层化陷阱”：短视频的15秒节奏、标题党的情绪刺激、碎片化阅读的即时满足，正持续重塑我们的神经回路。神经科学家苏珊·格林菲尔德指出，长期沉浸于高刺激、低延时的信息环境，会削弱大脑前额叶皮层对复杂逻辑与延迟满足的调控能力。我们越来越擅长“扫描”，却日渐生疏于“沉思”；精于“检索”，却弱于“辨析”。其二，是“茧房化困境”：算法以“懂你”之名，将我们温柔围困于同质化的信息气泡之中。观点日益趋同，异见渐成噪音，批判性思维在舒适区里悄然锈蚀。当不同立场者连基本事实都无法共享，公共理性的地基便开始松动。其三，是“意义感消解”：在海量数据与工具理性的碾压下，“何为值得过的生活”“何为善与美”“人在宇宙中的位置”等根本性命题，被悄然边缘化。技术可以优化效率，却无法回答价值；算法能预测行为，却不能赋予生命以尊严。

面对此境，重拾人文自觉，绝非怀旧式的浪漫回望，而是面向未来的清醒建构。人文自觉，首先是一种“慢的能力”——在快中主动减速，在喧嚣中培育静默。它意味着重拾纸质书页的触感，在无推送干扰的专注中，让思想如藤蔓般缓慢攀援、层层深入；意味着敢于对“即时回复”说不，在邮件与消息的间隙里，为沉潜与反刍保留神圣时空。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曾言：“幸福在于合乎德性的灵魂活动。”这“活动”从来不是仓促的奔忙，而是从容的践行与审慎的省察。

人文自觉，更是一种“辨的勇气”。它要求我们超越信息接收者的位置，成为意义的主动诠释者与价值的坚定捍卫者。面对一则热点新闻，不止于转发或站队，而追问信源是否可靠、逻辑是否自洽、立场是否遮蔽了真相？面对一种流行观念，不止于盲从，而尝试置于历史长河与多元文化中审视其来路与局限。苏格拉底的“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”，在今日恰是抵御信息迷雾最锋利的思想罗盘。这种辨析力，需经由经典阅读的浸润（如《理想国》对正义的千年叩问）、哲学思辨的训练、艺术审美的陶冶而逐步养成——它们不提供标准答案，却锻造我们提问与判断的骨骼。

尤为关键的是，人文自觉终将升华为一种“人的尺度”。当AI能写诗、作曲、诊断疾病，我们更需确信：技术永远是手段，人本身才是目的。教育不应仅培养“会用工具的人”，更要塑造“明晓为何而用”的完整人格；城市发展不应只计算GDP增速与流量峰值，更应丈量儿童能否自由奔跑、老人是否安享尊严、陌生人之间是否存有善意的微光。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唐代壁画中，乐舞飞天衣袂翩跹，历经千年风沙而神采不减——那背后是画工对生命律动的虔诚体察，对永恒之美的执着追寻。这“人”的温度与高度，恰是任何算法无法编码、无法替代的文明内核。

信息洪流奔涌不息，但人类精神的灯塔无需随波逐流。守护这盏灯，不在拒斥技术，而在以人文为锚，校准方向；不在逃离时代，而在以自觉为刃，剖开浮华，直抵本质。当每一个体都能在指尖滑动之余，保有仰望星空的静默，在算法推送之外，主动走向图书馆的幽深，在效率至上之外，为一次无功利的对话、一段沉思的独处、一场对不公的发声留出空间——我们便是在数字旷野中，亲手栽种着属于人类文明的常青树。

这棵树，根须深扎于对善的信念、对美的敬畏、对真的执着；枝干伸展向个体尊严的确认、公共理性的重建、生命意义的自觉。它不因流量涨落而荣枯，不因技术迭代而倾颓。因为真正的进步，从来不是数据的堆砌，而是人心的澄明；不是连接的无限，而是理解的深化；不是知道得更多，而是活得更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