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清晨的第一缕光尚未漫过窗棂,指尖已不自觉滑动屏幕;地铁车厢里,百余人低头静默,荧荧微光映亮一张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;深夜书桌前,刚合上专业教材,又点开短视频平台——三分钟讲完《红楼梦》,两分钟“速成”存在主义。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信息以光年速度奔涌、知识被压缩成碎片、注意力被切割成毫秒的时代。技术赋予我们前所未有的连接能力,却也悄然稀释着沉思的浓度、消解着意义的纵深。在此背景下,重提“精神定力”与“人文自觉”,并非怀旧式的挽歌,而是一场面向未来的主动筑垒——它关乎一个民族的思想深度,更决定一代青年能否在喧嚣中辨认自我,在流动中锚定价值。
精神定力,绝非固步自封的僵化,而是清醒的主体性选择能力。它体现为一种内在的“减速机制”:当算法推送不断强化偏好,我们能否主动关闭“信息茧房”,去阅读一本与立场相左却逻辑严密的政论;当“内卷”焦虑如影随形,我们能否暂别KPI的刻度,静坐半小时,重读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”的悠然;当“成功学”将人生窄化为单一赛道,我们是否还保有追问“何为值得过的生活”的勇气?北宋大儒张载言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这四句教之所以穿越千年仍振聋发聩,正因其背后是士人面对时代变局时不可动摇的精神脊梁。今日之定力,亦非空谈玄理,而在于日常的微小抵抗:关掉通知提醒后专注读完一篇长文;在AI可代写诗歌的今天,仍坚持手写一首笨拙却真诚的十四行诗;在“速成”盛行的氛围里,甘愿花三个月精读一部《史记》,让司马迁的笔锋与悲悯真正渗入血脉。

而支撑定力的深层根基,恰是人文自觉——一种对人之为人的根本关切与价值确认。它要求我们超越工具理性,重返“人本身”。当医学学生不仅精研解剖图谱,更思考希波克拉底誓言中“首先,不伤害”的伦理重量;当程序员在优化算法时,不止于提升点击率,更审慎评估其对青少年认知模式的潜在重塑;当历史系学子走出故纸堆,在社区口述史项目中倾听一位抗战老兵颤抖却清晰的讲述……这些行动,都是人文自觉的生动注脚。它拒绝将人简化为数据节点、消费单元或绩效指标,始终警惕技术异化对人性的侵蚀。钱穆先生曾痛陈:“今人乃仅知有物,不知有人;仅知有利,不知有义。”若失去人文自觉,再精密的芯片也无法照亮灵魂的幽微,再宏大的工程亦难构筑精神的殿堂。
值得欣喜的是,这种自觉正在青年中悄然复苏。高校里,“冷门绝学”选修课一座难求,《庄子》读书会线下爆满;B站上,百万播放的不仅是游戏实况,更有复旦教授细讲《文心雕龙》的系列视频;敦煌研究院的年轻修复师们,在恒温恒湿的洞窟中,用毛笔尖一毫米一毫米地补全飞天衣袂,十年如一日——他们修复的岂止是壁画?那是时间深处的人文基因。这些身影证明:真正的定力从不来自隔绝世界,而源于更深地扎入人类精神传统的沃土,在古今对话中汲取不竭的滋养。
当然,守护灯塔并非易事。它需要教育挣脱功利主义的单维评价,让哲学思辨与文学审美获得与编程、金融同等的尊重;需要社会营造宽容“慢思考”的氛围,认可深度阅读、长期观察、反复试错的价值;更需要每个个体在每一次刷屏前的0.5秒停顿,在每一次转发前的片刻审思——那微小的“悬置”,正是理性苏醒的初啼。
站在人类文明长河奔涌的当下,技术终将迭代,潮流必然更替,唯有深植于人文土壤的精神定力,能让我们在数字洪流中不致失重,在万象纷繁里不至迷航。它不提供现成答案,却赋予我们提问的勇气;它不许诺坦途,却点亮辨识方向的星火。当千万盏这样的灯被青年亲手擦亮,汇聚成光,便足以穿透时代的薄雾——照见来路,也映亮去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