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尚未漫过窗棂,许多人已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枕边手机;地铁车厢里,上百张面孔低垂,指尖在方寸屏幕上无声滑动;深夜的宿舍,蓝光映亮年轻的脸庞,短视频的碎片正悄然替代沉思的留白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、节奏飞速、选择过剩的时代——数据每18个月翻倍增长,算法比我们更懂“我们想看什么”,而注意力却成为最稀缺的资源。在这样的语境下,“写一篇文章”这一朴素要求,本身已构成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抵抗。它提醒我们:真正的思想,从不诞生于即时刷新的推送栏,而生长于静默酝酿的笔端;深刻的人文精神,亦非流量堆砌的幻影,而是经由文字淬炼出的生命自觉。
所谓“文章”,从来不只是技巧的陈列或辞藻的堆叠。《文心雕龙》开篇即言:“文之为德也大矣,与天地并生者何哉?”刘勰将“文”视为宇宙秩序与人性光辉的同构表达。韩愈倡“文以载道”,欧阳修重“文从字顺”,苏轼言“吾文如万斛泉源,不择地而出”,皆指向一个核心:文章是内在精神世界的外化,是价值判断的凝结,是生命体验的提纯。今天,当“10万+”成为传播标尺,“三秒原则”主宰内容逻辑,当写作被简化为模板填充、热词拼贴与情绪煽动,我们更需重拾对“文章”本义的敬畏——它应是灵魂的刻度仪,而非流量的体温计。

当代青年面临的挑战,远不止于“如何写好一篇文章”。更深的困境在于:在算法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中,我们是否还保有独立提问的能力?在“点赞—转发—遗忘”的轻量化认知循环里,我们是否仍具备延宕思考的耐心?在“人设经营”与“表演式学习”盛行的社交生态中,我们是否敢于袒露真实的困惑与笨拙的探索?这些,恰是写作最珍贵的土壤。鲁迅先生当年弃医从文,并非偶然——他深知,比身体的病痛更需疗救的,是精神的麻木与思想的荒芜。今天青年执笔为文,亦是在进行一场微小而庄严的自我启蒙:在键盘敲击声中校准价值罗盘,在段落起承转合间重建逻辑秩序,在反复删改中锤炼诚实与勇气。
值得欣喜的是,这种自觉正在悄然萌发。高校创意写作工作坊里,学生不再满足于虚构故事,而尝试以非虚构笔法记录城中村老人的口述史;B站知识区UP主用动画解析《庄子》的“齐物论”,弹幕中飘过“突然看懂了自己焦虑的根源”;豆瓣小组“慢写作计划”聚集着坚持手写日记十年的95后,纸页泛黄却字字温厚。他们未必追求宏大叙事,却以具体而微的书写,对抗着时代的浮躁与失重。这印证了海德格尔的箴言:“人,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。”诗意不在远方,正在于此刻提笔时的专注、落笔时的审慎、成文后的回望——那是人对自身存在最庄重的确认。
当然,守护思想的灯塔,并非要退回书斋、拒斥技术。真正的定力,不是固守陈规,而是以清醒的主体性驾驭工具。我们可以用AI辅助查资料、理逻辑,但不能让AI代我们形成观点;可以借助新媒体扩大表达半径,但不可为博眼球而稀释思想的浓度。明代思想家王阳明龙场悟道前,曾于石棺中静坐七日,终得“心即理”之悟。今日青年不必效仿苦行,却可每日留出三十分钟“无屏时间”:读一段《论语》原文,抄一首杜甫的诗,或只是安静观察窗外一棵树的四季流转——这些看似“低效”的实践,恰是为心灵安装防干扰系统,为思想储备深度呼吸的空间。
最后要明白:写一篇文章,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它是一次自我对话的完成,更是走向更广阔对话的邀请函。当千千万万青年在各自的格子间、自习室、通勤路上,选择放下手机,打开文档,让思绪沉淀、让语言成形、让观点落地——那无数微小的光点汇聚起来,便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精神天际线。
因为真正不朽的文章,永远写在人间烟火里,刻在人心深处,映在未竟的黎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