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指尖划过屏幕,千万条新闻、短视频、热搜话题如潮水般涌来;当算法悄然编织我们的信息茧房,我们每天接收的信息量,远超古人一生所阅之书。据《2023全球数字报告》显示,全球网民日均接触信息达数万条,但平均单条注意力停留不足8秒。这并非知识的丰饶,而是一场静默的认知危机:信息爆炸并未自然催生智慧增长,反而常伴深度思考的退场、价值坐标的模糊,以及心灵韧性的稀释。在此背景下,重申人文精神的价值,已非怀旧式的温情回望,而是关乎个体尊严、社会理性与文明存续的迫切命题。
人文精神,其内核绝非空泛的道德说教,而是以“人”为尺度的价值自觉:尊重人的主体性,捍卫人的尊严,关切人的命运,追问生命的意义,并在历史长河与现实困境中,持守对真、善、美的不懈求索。它体现于苏格拉底在雅典广场上追问“何为正义”的执着,凝结于杜甫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的悲悯胸怀,也闪耀在鲁迅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”的清醒自省之中。它不提供速成答案,却赋予我们辨识喧嚣本质的定力;它不许诺功利回报,却筑牢灵魂深处不可坍塌的堤坝。

然而,技术逻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认知生态。算法推荐以“投其所好”为名,将我们温柔地围困于同质化信息的孤岛;碎片化阅读消解了沉潜思索所需的时空纵深;流量至上的评价体系,使深刻让位于猎奇,厚重屈从于轻浮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当“点赞”成为情感表达的替代,“转发”简化为立场表态,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血肉联系正在被符号化、扁平化。此时,人文精神所强调的共情能力、批判思维与历史意识,恰是刺破虚幻泡沫的锋刃——它提醒我们:屏幕那端不是数据流,而是有温度、有痛感、有故事的具体的人;热搜榜上滚动的不是冰冷词条,而是牵动万千家庭命运的时代切片。
守护人文精神,绝非退守书斋、拒斥技术,而是在拥抱工具的同时,为心灵保留一片不可算法化的疆域。这需要个体层面的自觉:每日留出“无屏时光”,重拾纸质书页的触感,在慢读中重建语义的肌理与思想的纵深;主动走出信息舒适区,倾听异质声音,在观点碰撞中校准自身坐标;更需以写作、对话、艺术创作等方式,将内化的精神体验外化为有温度的表达。教育亦当成为关键支点:中小学语文课不应止于字词解析,而应引导少年在《赤壁赋》中体味苏轼的旷达与苍茫;大学通识教育须超越技能训练,让青年在古希腊悲剧与敦煌壁画前,直面人类永恒的困境与荣光。正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言:“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
人文精神的重生,最终指向一种更具韧性与温度的现代性。它不否定效率,但拒绝将人降格为效率的附庸;它拥抱创新,但坚持技术必须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操控;它承认差异,却始终以“推己及人”的仁心为底线。当杭州一名教师坚持十年手写评语,字字落于学生心田;当深圳打工诗人许立志的诗句穿越工厂流水线抵达千万读者;当敦煌研究院用数字技术复原千年壁画,只为让更多人看见文明的呼吸——这些微光,正是人文精神在当代土壤中倔强生长的明证。
数字洪流奔涌不息,技术迭代永无止境。但只要人类尚存仰望星空的好奇,尚有抚慰他人伤痛的柔软,尚能于喧嚣中听见内心微弱却坚定的声音,那盏名为“人文”的灯塔便永不熄灭。它不承诺照亮所有前路,却确保我们纵使迷途,亦知自己为何出发,又将归向何方。守护它,就是守护我们作为“人”最不可让渡的重量与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