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尚未完全洒落,无数年轻人已习惯性地滑动手机屏幕:短视频如潮水般涌来,三秒一个镜头,五秒一次反转;朋友圈里精心修饰的生活切片轮番上演;算法悄然编织信息茧房,将我们温柔围困于同温层之内。我们前所未有地“连接”着世界,却也前所未有地感到精神上的疏离、意义感的稀薄与内在坐标的模糊。在这样一个技术狂奔、节奏加速、价值多元的时代,重提“精神定力”与“人文自觉”,并非怀旧式的低语,而是一场关乎个体尊严、文化命脉与文明走向的严肃叩问。
精神定力,绝非固步自封的僵化,亦非逃避现实的退守,而是一种清醒的主体性能力——它是在信息过载中保持专注的定力,在众声喧哗中坚守判断的勇气,在功利浪潮里不忘叩问“何为值得”的沉思能力。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在雅典广场上不断诘问“什么是正义”“什么是善”,以“无知之知”为盾,抵御流俗意见的裹挟;王阳明龙场悟道,在万山丛棘、瘴疠蛊毒的绝境中,不向外求,反求诸心,“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”,其定力源于对生命本体价值的笃信。今日青年所面临的挑战虽异,本质未变:当“点赞数”悄然替代“思考深度”,当“流量逻辑”不断侵蚀“价值逻辑”,若无内在定力,人便极易沦为数据的附庸、情绪的容器、时代的回音壁。

而支撑这种定力的深层根基,正是人文自觉。它不是书斋里的玄谈,而是对人之为人的根本关切:对生命尊严的敬畏,对历史纵深的理解,对艺术之美的敏感,对道德困境的审慎,对不同文明的共情能力。读《史记》,我们不仅知晓项羽之勇、韩信之智,更在太史公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笔锋中,触摸到一种穿透时空的悲悯与担当;吟诵杜甫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,那超越个人穷达的仁者襟怀,至今仍为浮躁心灵注入温度;凝视敦煌壁画中飞天衣袂飘举的千年线条,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技艺之精,更是古人仰望星空、俯察大地时那份虔诚与浪漫。这些人文滋养,如无声春雨,悄然塑造着我们的价值尺度、情感结构与思维质地——它让我们在AI生成图像逼真得令人窒息时,依然能辨识手绘速写中那一笔颤动的生命温度;在效率至上的职场中,仍愿为一句真诚的道歉、一次耐心的倾听、一份未被计算的善意留出空间。
值得警惕的是,当下部分青年正陷入两种失衡:一曰“工具理性膨胀,价值理性萎缩”。熟练操作各类软件,却难静心读完一本哲学著作;精于简历包装,却疏于梳理自己的精神成长图谱。二曰“文化消费主义盛行,文化创造意识淡薄”。热衷转发国风海报,却少有尝试临摹一幅小楷;追捧非遗短视频,却未曾向一位老匠人请教一道工序。人文自觉若止步于“观看”与“点赞”,便如隔靴搔痒,终难内化为生命的筋骨。
因此,重建精神定力与人文自觉,需从日常微光处着手:每日留出三十分钟“离线时光”,让纸质书页的触感代替屏幕的冷光;主动走进一场不为打卡、只为沉浸的展览或话剧;在专业学习之外,选修一门看似“无用”的文学、伦理学或艺术史课程;更可贵的是,在社交媒体上敢于发出独立思考的声音,哪怕微弱,也是对思想惰性的勇敢突围。
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言:“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在这个意义上,守护思想的灯塔,从来不是孤高的自我修行,而是一场代际之间、心灵之间的温暖传递。当越来越多青年能在数字洪流中锚定内心坐标,在纷繁世相里葆有对真善美的执着凝望,我们所珍视的人文精神,便不会沦为博物馆中的标本,而将成为奔涌于时代血脉中的鲜活力量——照亮自己,也映照他人;扎根当下,更指向未来。
这盏灯,不在远方,就在你合上手机、翻开书页、抬眼望向真实人间的那个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