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信息以秒为单位刷新、算法以毫秒为精度推送的时代,我们前所未有地“连接”着世界,却也前所未有地容易迷失于喧嚣。短视频划过指尖,热搜更迭如潮,朋友圈的精致生活与新闻推送的沉重现实交织碰撞……当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,当情绪常被标题劫持,当思考习惯性让位于转发冲动,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:在数字洪流奔涌不息的今天,我们是否正在悄然丧失一种古老而珍贵的能力——沉静、审慎、独立且富有人文温度的思想定力?
思想定力,并非固执己见的封闭,亦非拒斥新知的保守,而是一种在纷繁万象中锚定价值坐标的内在能力。它源于对人类精神传统的基本敬意,成于对复杂现实的耐心辨析,显于面对诱惑或压力时的清醒选择。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在雅典广场上追问“何为善”,不是为给出标准答案,而是以“无知之知”唤醒城邦公民的反思自觉;王阳明龙场悟道,在万山丛棘的孤寂中体认“心即理”,其力量正来自对天理良知的笃信与坚守。这种定力,从来不是真空中的抽象理念,而是在具体历史情境中淬炼出的生命姿态。

然而,当代青年所面临的认知环境,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消解着定力生成的土壤。平台算法精心编织的“信息茧房”,让我们舒适地蜷缩于观点同温层,久而久之,异质声音便成了刺耳的噪音;碎片化阅读驯化了我们的神经回路,使深度阅读一本哲学著作或沉浸于一首长诗变得异常艰难;社交媒体将一切经验迅速转化为可消费、可点赞的符号,连悲伤与喜悦都被压缩成表情包,真实的生命体验反而日渐稀薄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当“流量逻辑”悄然渗透进教育、艺术乃至伦理判断领域,“有用”常被窄化为“即时变现”,“成功”被简化为“可见数据”,那些无法量化却滋养灵魂的人文价值——如悲悯、尊严、敬畏、审慎、对意义的执着追寻——便容易在功利主义的筛网中悄然流失。
守护思想的灯塔,绝非呼唤退回书斋、隔绝时代。真正的定力,恰恰诞生于与时代的深切对话之中。它要求我们主动“破茧”:有意识地跳出算法推荐,去读一本与自己立场相左的严肃评论;在刷屏间隙,留出二十分钟,逐字阅读《论语》中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朴素箴言;在AI生成图像风靡之际,仍坚持用笨拙的笔触素描窗外一棵树的光影变化——这些微小的“慢动作”,正是对抗精神熵增的日常抵抗。
更重要的是,定力需扎根于深厚的人文自觉。这种自觉,是理解杜甫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的忧思,与今日城市青年合租困境之间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振;是透过《红楼梦》大观园的盛衰,读懂个体命运与时代结构的隐秘缠绕;是在接触人工智能伦理争议时,能援引康德“人是目的而非手段”的律令进行价值校准。人文自觉赋予我们历史纵深与价值坐标,使我们在技术狂飙中不致沦为工具理性的附庸。
当然,守护灯塔并非青年一己之责。教育当少些标准答案的灌输,多些苏格拉底式诘问的勇气;媒体当少些情绪煽动的“爆款”,多些事实核查与多元视角的呈现;社会评价体系亦需松动单一的成功标尺,为那些在乡村支教、在实验室十年磨一剑、在社区默默调解邻里纠纷的平凡坚守者,点亮应有的荣光。
数字洪流不会停歇,但人类对意义的渴求永在。当亿万像素的屏幕映照出世界万千表象,唯有那盏由经典浸润、由现实淬炼、由良知点燃的思想灯塔,能穿透迷雾,为我们标定航向——它不承诺坦途,却确保我们始终知道,自己为何出发,又欲往何方。
这灯塔不在远方,就在每一次放下手机后翻开的书页里,就在每一次质疑热搜标题时的沉默思索中,就在每一次选择真诚而非取巧的表达瞬间。守护它,便是守护我们作为“人”的完整性与尊严。